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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最爱的母亲:来生我们还做母子

我的母亲

作者/魏建安

    一、母亲的苦涩童年

    我的母亲大人武翠英,出生于一九四零年,在那个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年代,家国命运连在一起。因外公闹革命、打天下,不在家,外婆又是小脚女人,母亲和舅舅未满八岁之际,还有一个婴儿期的姨姨(小姨妈)小,于是母亲家里没有生活来源,只能东奔西走,四海为家。在那样饥荒的年代,他们过着流浪乞讨的生活,也就磨练出了母亲倔强的性格。

    母亲已近耄耋之年,可她对童年时的生活景象总是难以释怀,常常给我们讲述那段她儿时逃荒的艰难岁月。话说有一天,她们像往常一样去乞讨,乞讨了一天,也没有讨到一口食物。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她们拖着疲惫的弱小身躯,继续慢慢地往前走着。走呀走呀,终于发现前面有个小村庄,她们朝四周看了看,走到一户看上去似乎还算生活好点的人家门口,外婆背上背着未满周岁的小姨,拖着细碎而沉重的脚步在后面慢慢走着,舅舅和母亲手拉着手,母亲兴高采烈地伸出小手轻轻地敲了敲门,门吱呀开了,突然从门里窜出一条大黑狗冲向她们,她们急忙转身往后跑。天又黑,母亲脚踩到了一块石头,身体失去了平衡,一头摔倒在地,顿时下巴落在了石头上,鲜血直流。舅舅见状,吓得不知所措,外婆急忙快步向前扶起母亲,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在地上抓把黄土给母亲堵伤口,外婆搂抱着母亲和舅舅哭,无可奈何地继续走。

    夜渐渐深了,她们还是没有找到可充饥的食物。母亲拉着外婆的衣角说:“妈妈,我头晕。”外婆说:“看前面有没有可以避风的地方。”又走了半个多时辰,路边有个小地窖,外婆说:“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歇歇吧。”母亲因失血犯困,外婆让舅舅到路边去找些水来充饥,背上的小姨哭着,外婆把小姨从背上放下来,哭着哄我小姨说:“好娃娃不哭喔,我们今晚就在这小洞洞里歇息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呀。”舅舅在水沟里取了些黄泥水,喝了些就睡了,母亲依靠在外婆身边,因为下巴痛而呻吟着。

    天刚刚亮起一丝丝光,外婆叫醒了舅舅,又继续赶路去乞讨,不知走了多久,天渐渐地亮了,她们走到了绥德县城里,乞讨到了一碗面汤,外婆给小姨喂了少许,然后分给了舅舅和母亲,自己却望着母亲和舅舅心痛地说:“看把娃娃饿的,遭罪呀。”母亲瞧了瞧外婆,端着缺了口的碗,乖巧地分了些碎面给外婆,自己喝了点面汤,笑着对外婆说:“我吃饱了。”外婆摸了摸母亲的头。喝完了面汤,她们继续前行乞讨,她们走到了永定河,突然听到天上有轰隆隆的响声,人们都赶紧跑的跑,躲的躲。当母亲他们快跑到桥头时,突然天上投下了一枚枚黑乎乎的炸弹,顿时开了花,舅舅牵着外婆走在前面,母亲在后面。又突然一声更强烈的轰隆声,水花涨在了桥上,桥断了,母亲一下子掉进河里了,人们叫喊着“有人掉进河里了,这女娃娃完了”。在这危急时刻,母亲一下子抱住了一根木棍,慢慢地浮出了水面,好心的人把母亲救了上来,天助人助中,母亲冲跑到外婆怀里,大声哭喊着妈妈,外婆紧紧地搂抱着母亲,流着眼泪安慰着母亲说:“好娃娃,别哭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母亲又逃过了一劫,从此,她们再也不敢到城里去乞讨了。

    母亲还讲述了她在乞讨生涯里,让她最难忘的一天。那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上午,她们仍像往常一样去乞讨,大雨如注地下着,她们缓慢地走着。当她们走到四周群山环绕的山沟沟时,突然山岥上的黄土、石头顺着雨水滚落了下来,母亲眼看泥石流就要冲打到外婆和舅舅的身体上,母亲一边喊,一边用瘦小的双手拼命往后拖外婆和舅舅,可母亲还是没有拉动舅舅,舅舅被泥土盖住了身体。外婆和母亲哭喊着,一整天都在用双手挖盖在舅舅身上的泥土,挖呀挖,母亲瘦小的双手都流出了鲜血,舅舅终于被挖了出来,可腿脚受了伤,母亲又用她那瘦弱的身躯背着舅舅艰难的往前走。当她们走到前面的村庄时,天色已晚,外婆走到了一家门脸稍微大点的门前敲门,主人开了门后,可把他吓坏了,几个湿漉漉的泥人出现在他眼前,他连忙让母亲他们进去,并叫女主人拿了些衣物,让母亲他们母子换上,给母亲他们煮了些汤面吃,这天晚上,母亲好好睡了一晚。

    第二天,外婆又带着母亲和舅舅、姨姨(小姨),准备去乞讨,女主人见外婆一手拉扯着一个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娃娃,对外婆说:“大妹子,我没有生过娃娃,你就把最小的娃给我喂养吧,她跟着你们会被饿死的。”外婆犹豫着,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女主人一边说,一边帮外婆解绑带,不一会小姨就到了女主人怀里,母亲见状,连忙用手拉着外婆的手,哭喊着:“不,我要妹妹,我们饿死也要在一起。”外婆也落下了伤心的眼泪,母亲闹得更厉害了,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喊叫:“我要妹妹,妈妈,我们带妹妹走,你不带妹妹走,我也不走。”外婆含着眼泪劝妈妈说:“你妹妹跟着我们要饭会被饿死的。”母亲接着说:“以后我们要到饭,我不吃。”母亲坚持了一个多小时,就是不走,外婆只好无奈地跟女主人说:“她姨姨,你看我大娃娃这么闹腾着,我也没有办法,我还是带着小娃娃一块要饭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母亲要回了姨姨,后来他们要到吃的,母亲真的不吃,外婆更伤心了,好说歹说劝母亲吃食物。一日复一日,直到中国解放了,才结束了乞讨的生涯。

    中国解放了,外婆带着儿女们回到了家乡,可外公出去闹革命,生死未卜。人们议论着,村里去打仗的人都牺牲了,母亲说:“我不信,我爸爸不会死的。”就和外婆常常站在半山腰上,等着,望着,盼望外公能回家。望呀,盼呀,终于在一天夜里,外公回来了,母亲跑到外公面前,一直叫“爸爸,你回来了”,他们拥抱在一起哭了起来,外婆对外公说:“可把你盼回来了,你把我们娘儿几个丢下不管,让我们乞讨为生。”外婆诉说着生活的艰辛和痛苦,母亲也拉着外公的手说:“爸,你差点见不到我们了。”外公把母亲紧紧地抱在怀里,对母亲说:“乖乖,爸爸不是回家了吗?中国有许许多多的穷人,像你们一样,过着乞讨的日子,为了不让穷人再受苦,我们就要去奋斗,爸爸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们不管了。”母亲“乖乖”的小名,就是外公那时给取的。听母亲说,外公真的辞掉了在外面的领导职位,回家了。

    母亲和舅舅都上学了,母亲多么高兴呀!母亲爱书如命,就连烧火做饭,手上也捧着书。唱歌、跳舞是母亲的最爱,常常跟外公去干活,嘴里还不停的唱着歌。听母亲说,她还报考过中央歌剧院呢,因为上山干活去了,耽误了考试的时间,至今都后悔死了。

    二、母亲的青春芳华

    母亲一天天长大了,出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村里的媒婆可忙开了,外婆答应了一桩,就把母亲的时辰八字拿给了别人。母亲知道后,偷偷跑到了表舅家里,表舅开了家面馆,见母亲一人到来,一定就有事情。母亲告诉表舅后,表舅写了一张字条,并劝说母亲,让母亲早点回家,不要让爸妈担心。母亲回到家后,把字条给了外公,可外婆念叨着母亲:“看你是要成龙,还是要变成凤。”母亲有外公的支持,胆子也就大了,对外婆说:“我不成龙,也不变成凤,以后我要走得远远的,谁让你把我早早地嫁出去。”母亲有自己的理想,当然不想早日成婚嫁人喽。

    果然机会来了,表舅开面馆做生意,认识了我的父亲。父亲学的是气象学,大学毕业后,自愿申请到祖国的边疆去,因为中国西部气候恶劣,常常是风沙尘暴,冰雹如碗大,所以分到了陕西沙漠地区。表舅见父亲为人和善,有一天,表舅问父亲,愿不愿意到陕西成家,父亲笑着回答:“我是外地人,有谁愿意嫁给我。”表舅:“我有一个表妹,文化不高,父亲是老革命。”经过表舅的介绍,母亲嫁给了父亲,真是有缘千里来相见,母亲和父亲结婚后,母亲也找到了工作,并每月给外公、外婆寄生活费,几十年从未间断过。因父亲工作性质特殊,母亲跟父亲经常是居无定所,父亲劝母亲辞职,在家照顾我们。母亲说,她一生最幸福的日子就是和父亲一起工作的日子,父亲常常教母亲认字、算数。最让母亲自豪的是,父亲和母亲有着共同的兴趣爱好唱歌和跳舞。据母亲回忆,父亲和母亲经常对歌呢,有一次,母亲为点小事生气了,父亲见状,连忙带我们三姊妹走,并说:“进城去,赶快逃,母老虎要吃人了。”父亲回家后,站在门口唱开了,“妹妹快快把门开”。母亲诉说着,眼里闪出了激动的泪花,从母亲的泪光里,我看到了母亲那时候是多么的幸福呀。

    六八年国家有政策,要求家属下放,母亲带着我们回到了老家(湖南桂阳㲺里魏家村)。到了老家,母亲要改变所有的生活习惯,煮大米饭、砍柴,稻田里的农活等等,母亲见都没见过,就连烧柴火都烧不燃,我们隔三差五的不是吃生米饭,就是吃烧糊了的米饭,后来干脆就吃稀饭。最让母亲头痛的是到水稻田里收割稻谷,有一次,下到田里不到十分钟,蚂蟥就悄悄地爬在了母亲的腿上,母亲吓得大叫,使劲用力拉扯也拉不下来,急的直哭喊。后来村民用草刮了一下,蚂蟥就掉了下去,母亲现在说起都还后怕呢。

    母亲还是个孝顺儿媳妇,爷爷病倒在床时,母亲帮爷爷擦背、洗脚。一次爷爷想吃蛋糕、桂圆,母亲就步行上街买给爷爷吃,那时物质资源紧缺,母亲就找人批条买,还不许我们吃。爷爷见妈妈不给我们吃,就偷偷地拿给我吃,母亲买给爷爷吃并说:“爷爷年纪大了,给爷爷吃,你们吃的日子在后头。”再叮嘱爷爷不要偷偷给我们吃。

    三、母亲的中年情殇

    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回忆总是定格在情感最深处。从六九年起,家里灾难接踵而至的又降到了对生活充满热爱,也充满了色彩的母亲身上,爷爷永远离开了我们,没想到会被无情的大火又吞噬了我们的家园。最让母亲难以承受的厄运,是七一年父亲在研究火箭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一声巨响夺走了父亲的生命,母亲感觉天都塌了下来,整天泪水洗面,眼泪流干了,母亲的眼底竟然长出了血泡。母亲抱着我们一次又一次重复地诉说:“怎么办?怎么活,天呀,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二个多月后,父亲工作过的单位和当地政府派来了工作负责人来老家进行善后处理,并带回了父亲留下的遗物和因公死亡光荣证,光荣证上清晰的印刷着毛主席语录“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母亲强忍着泪水看完后,经过再三考虑,最后决定留在老家安排工作。母亲完全可以选择回自己的家乡去工作,那里有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为什么偏偏要选择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工作呢?母亲后来告诉我们说:你父亲在生时,要把你们带回老家,要我培养你们在这里长大,我不能对不起你父亲,不能违背他的意愿,我要对得起魏家的子孙后代。母亲放弃了与自己亲人团聚的选择机会,远离故土,外公外婆当然不愿意。外婆让外公来到了我的老家劝母亲回自己的家乡,母亲跟外公说:“我既然嫁到了魏家,我就要对得起魏家的子孙后代。”外公劝说不了母亲回家乡,就要母亲答应外公一件事,必须重新组建一个家,母亲无奈也就答应了外公,后经别人介绍嫁给了我现在的父亲。

    母亲被安排在了肉食水产公司上班,她每天起早贪黑,任劳任怨,从不叫苦。有一次挑猪草去喂猪,由于地上有水,路滑不小心摔倒了,脚肿得好大,领导安排她休息,她笑着对领导说:“没关系,这算不了什么,我从小就是受苦人,我不怕苦。”到了年底,单位领导和同事们要帮母亲申请困难补助,母亲也一一谢绝了。后来领导把母亲调去卖肉。

    卖肉,早上要很早就去调肉、装卸猪肉,母亲总比别人先到,重活、脏话抢着干,同事给她取了个外号“女铁人”,母亲总是一笑了之。在生活上更是出了名的节约,因为母亲要给外公、外婆生活费,家里还有十口人要吃饭,母亲在外面从来不舍得买东西吃,总是等下班后再回家吃饭,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有一回,母亲在上班时头晕,头发也脱落的厉害,一起上班的同事心痛的劝母亲说:“小武,你这样下去会丢掉性命的,你死了,你的孩子们怎么办,你怎么向孩子的父亲交待呀”。母亲第二天下班后,去看病,医生说因长期营养不良,严重贫血,这样下去会没命的。从那以后,母亲也只是选最便宜的东西吃,同事说她,她说没办法,家里困难,六个孩子要上学,还有四个老人要抚养,我们只有这点工资,只能靠节约,同事们说她是“节约狂”。

    四、母亲善良优秀的品质

    母亲还是个拾金不昧的人。在一次下班回家的路上,母亲看到路上有个黑色的公文包,捡起看了看,里面有八百多元现金、四百多斤全国通用粮票,还有些日用品、一张介绍信,母亲毫不犹豫地送到单位领导那里,通过失主的介绍信找到了失主。当时母亲完全可以自己占有,可母亲没有,她总是急别人所急,想别人所想,到如今还是这样。有时上街买菜,看到乞讨的,她总会给些钱或物,最让儿女们不可思议的是,她不但买回些小鸡、小鸭、小狗来喂养,还常常到外面去捡些破烂去卖,儿女们劝说她,要她老人家好好享享福,她居然笑着说:“我要翻身不忘本,现在比过去的日子好多了,享福了。”儿女们也没办法就由着她,只要她高兴就好。

    五、母亲的晚年天伦之乐

    对儿孙们更是疼爱有加,我结婚后,妻子怀孕她都要陪着去做检查。记得我妻子怀孕到六个多月时,又和我妻子一块到医院去做检查,医生检查说我妻子是前子胎盘,很危险,最好在医院住院待产。母亲不由得妻子是否同意,立马就去办理住院手续,果然住院第二天,妻子就大出血,母亲见状,边哭边跑着去找医生。妻子打了止血针后,血止住了,从那以后,母亲又要忙家务,还要天天往医院里去陪我的妻子,生怕有一点闪失。过了一个多月后,妻子又出血不止,当母亲还只走到楼下时,听到楼上有脚步急急匆匆地仓促声,母亲就意识到妻子一定又有事了,急得母亲两脚发软无法走路,她就爬扶着楼梯,一边哭一边叫我父亲的名字说:“儿媳妇要为魏家生后代了,你一定要保佑他们母子平安。”母亲就是这样默默地为儿女们付出,为儿女们操劳着,不管孩儿们走到哪,她都在为孩子们祈祷、祝福。最让我感动的是,有一次,我因为店里生意耽搁了回家时间,当我走到厂大门口时,看见母亲朝我回家的方向望着,我激动的眼圈红了,我知道母亲是在等我回家吃饭,我上前轻声叫了一声母亲,说:“妈,我们回家吃饭去。”在母亲心里,我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我都快六十岁的人了,她还是放心不下。

    母亲为儿女们付出的太多太多,她宁愿自己受罪,也不让儿女们吃苦,这就是我的母亲,这就是母亲对我们的爱。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一定要好好的孝敬父母,母亲的爱我无法回报,我只有陪着母亲慢慢变老。母亲呀母亲,我要告诉你,你的孩儿们都己长大,你就不要再为我们操劳了,虽然我不曾拥抱过你,甚至也没有好好的看过你一眼,但我深深爱着你,就像你爱我们一样。母亲!我要大声的告诉你,我永远爱你!

    来生我们还做母子。

    2018.05.07母亲节记

    ~献给我最爱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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